来自莫泽尔的爱

Experience(完结)

逐北:

Experience






“我是个灾星。我祖母在我出生时死了,我父亲在我五岁时候死了,紧接着是我的外祖父,就在坏消息来的当天晚上。家里剩下我母亲和妹妹,和我。我们很穷。


“我觉得她送走我和我时常坏她和那些男人的事不无关系,我不怪她,我的意思是,毕竟我也不能替她赚奶粉钱。她情愿不要我,也许我让她想起我父亲。她也不要那些钱,她说:‘非常感谢,Mr.H。我已经把他交给你。’


“H是个善心人,他收养了我。他是我父亲的朋友,除此之外,他有一份需要经常出差的工作,大多时间我和保姆相处,一个六岁的孩子需要什么呢?我按时在节日收到礼物,他把我妹妹的份都承包了,我母亲不在这件事上拒绝他。


“事实上,我最宝贝的是五岁生日那天我母亲给我买的水晶球,她和我说:‘你父亲快回来了。’


“H资助我接受教育,上学读书,他想让我抓住一些东西,而那正合我意。他看出我努力,却不过分关注我的任何方面——他不担心我出去和贫民窟的孩子鬼混,染上些坏毛病,或者在他家里探索宝物,把值钱东西都掠夺走。我猜他想毕竟我是个孩子,做不出十恶不赦的事。


“我是不会做,不过我想过。我不希望他失望,你这个幸运过头的家伙呀,我对自己说,不要搞砸,不要错失良机,想想你的母亲和妹妹。


“可惜我是个灾星。H在我十六岁那年出车祸死了,突然冒出好多我不认识的人,拿着他的遗嘱说他领养我的事只能是秘密,他的钱我更不能沾手。他算个贵族吧,我不知道,反正我去不了他的葬礼。他们简直把我母亲当做最丑恶的女人,好像她和H有见不得人的关系……他们都猜错了。


“我和H没有发生关系,我知道如果我提出,他不会拒绝。那时的我对这段情感没有惊世骇俗的概念,在他死后,我对他仍旧完全地爱慕,在深夜思念他,尽管他对我是有所保留的。十年了,他很少和我说他自己。我认为我可以改变他,或者他是在等我长大。


“我被赶出来后,不得不辍学,重新回归五岁时过的生活。我开始小偷小摸,直到有一天,那个陌生人对我说:‘你可以拿这钱包换些钱,过一个月舒服日子,再继续偷,你也可以把它还给我,跟我走。’


“可是哪有这样好的事呢,先生,哪有这样好的事呢?”


咔哒咔哒。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一张充满血污的脸,他一手握着打火机,一边吞云吐雾,双腿大张地靠墙坐,烟雾混着血腥味流淌,有热乎乎的臭气。


“怎么样,你让我为蜜罐任务准备的身份说辞。”


“真假难辨。Lancelot在来的路上,她会解决你隔壁的倒计时炸弹,然后援救你,你能走吧,Galahad?”


“当然。咝……我比较关心我的耳朵,也许半个没了,这可是一级毁容加残疾,令人心碎。”


“子弹只是擦过了你,剧痛是暂时的。”


“那个变态。杀人时播放古典乐,我觉得是瓦格纳,是吗?狂热一脉相承。你做任务时听音乐吗?”


“Lancelot,左拐,那里有人,进去后记得关门——不。我倒认识一个热衷肖邦的,他问我给Percival弹离别曲营造气氛怎么样,我回答第一乐章挺缠绵。你不认识他,他算是你父亲的同僚。”


Eggsy一笑,因为牵动伤口呲牙咧嘴。在许多事情上他有矛盾的满足感,比如伤口痛得要死的同时香烟的味道顶顶美妙,还比如弹尽粮绝被锁在房间,隔壁炸弹滴答滴答就要爆炸,Merlin的声音可作安慰剂。


“我有几个月没见你了。”Eggsy说。


“这次任务结束你们就回英国了。Michelle向我问起你。”


“她说什么了?”


“回来自己问她去。”


“我搞砸了吗?”


“没有。”


Eggsy颤悠悠地夹着烟,吸一口,“生活啊,先生。那个陌生人自称M,听名字像魔法师,他说他是H的朋友,我毫无理由地信了。H是个间谍,我居然没有想到,那样一切奇怪的地方都能说得通。


“至于为什么M选中我,我想是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前途,成就,理想,我都没有,而且警察不管贫民窟的失踪人口。我和他说你得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和生活。他一口答应。于是我回了趟家,和她说我找到一份工作,试用期是一次很长的出差,她装作她信了。反正她会让我去的。


“他训练我,从谈话技巧到近身格斗,他教我认识各种型号的枪支,背各种术语,当然,还有毒品名称。我大概知道他要让我去干什么,而且这件事本该由他来做。


“他说,他需要我。他问我几岁,我说十八岁,他故意问的,他知道我的底细。我让他有理由和我做爱,以后也是,许多次。他喜欢背入,方便,不会太累。之后变了,他希望看我的表情,我试着作快活的样子。他说:‘你应该呈现有经验的一面。’原来这是训练的一部分。


“多谢M周到考虑,我得以和K进展顺利。而让我真正融入魔窟的是一场毒品交易,我到火车站等人,途中上厕所,结果遇到五六个警察和一头警犬。我拎着装满海洛因的包,它对我叫,他们只是看我一眼,转身继续互相吹捧聊天。我在里面待了十多分钟,洗了两遍手,照照镜子才出来。


“那次K兴致好,床单都被我们弄得一塌糊涂,他留下了我。他有个女儿,十岁不到吧,我留宿当晚看见她,想起我的妹妹。我在想她是不是吃饱了,我母亲有没有照顾好她。


“这就是软肋。每个人总有弱点,而我得找K的。他们在策划一桩珠宝抢劫,不是举着枪进去突突杀人的那种,他们认识经理。抢劫实则是一出诈骗。‘我们有三个亡命之徒。’K终于带我去他们碰头的地方,‘现在有四个了。’他不是领队的,但他是块完美踏板,我利用他就像他利用我,就像M做的。


“说起M,我还得说说我们训练的最后课程。我们前往旅馆,那是临街的一间房,傍晚,街上没多少人。他让我组装枪支,我照做了。我们在窗口等,我记得窗帘是草绿色,绣了金线,底下垂着长长的流苏,风把流苏吹拂到我鞋边,在我面前,窗明几净。他说:‘就刚走过路灯的那个人吧。’于是我扣动扳机,枪装了消音器,我的手被震得发麻。再没有谁能拉回我了,我想。”


沉默。Eggsy抖抖索索,弹去指间烟灰,门外隐约传来枪声。


“你一直讲话让我分心。”Roxy有些喘,“你看了多少狗血黑帮电影?”


“哎呀Roxy,你是我的天使。”


“我来接你上天堂。”Roxy说。


“好了。”Merlin说,“Lancelot,我屏蔽了Galahad的通讯,你专心对付炸弹。Galahad,汇报你的现况。”


“流的血可以给蛇游泳。我有点头晕。”


“不算太糟,故事不错。”


“我回去把这编成教材,规定新生背诵,名曰乔装第一课:知识丰富阅历。”窸窸窣窣,Eggsy把打火机努力塞回口袋,“Merlin……我不知道他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我不对劲。”


“迷幻剂之类的药品,我们会找出来的。目前为止你的症状只是亢奋、幻觉,顺便,你公开了你的性取向以及性幻想对象类型。”


“天……你是提醒我我们之间的事吗?我说出来了吗?好极了,现在我能看见各种颜色,我眼睛里有虫子,好多条。我看不清了。”


“Lancelot在门外解锁,坚持一下。”


抽噎声暗示Eggsy处于一阵痉挛,药物作用到了第二阶段。Merlin想了想,“Lancelot,我为你们争取十五分钟,把他拖回来。”


Eggsy持续昏迷,有一半原因是Roxy给他打了两管机舱里装配的安定剂。


“你把他捆得很结实。”Merlin说。


“他惊厥。”Roxy解释,“我假公济私。”


Merlin不置可否。她从Eggsy的皮下抽出针头,给空试管注射了半管血。她的外套还破着刀划开的洞。


“我先走了。”她说。


他唰唰地在板子上写,“辛苦,给你加奖金。样本请交给Dr.H。”


“我想放个假。”


“一天。”


“一天半。”


“成交。”


Merlin没在Eggsy床边待多久。他捣鼓几下监视器,把信号接到自己的眼镜,接着设定三小时后的闹钟,离开病房。


“一个反例:个人英雄主义。渴望自己能力得到别人认同,渴望自己受到关注,好张扬个性,自我中心。个人英雄主义与团队精神相矛盾,当你无法协调和你的搭档关系,在错误的地方使用个人能力,任务失败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人本性和人的社会化之间的矛盾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根源。无法化解这种矛盾,你就无法进一步具备特工的素质。


“关键是信任,完全的信任和尊重。”


“这样一来,资源优化分配难道毫无意义?”


“我更倾向于鲶鱼效应,一个良性竞争环境,包含你们说的负激励。在资源优化分配的前提下进行选拔,被淘汰并不意味着你不优秀,做头狼也不意味着你最出色。适当的时机,恰当的方式,你制定适合你的目标。


“回到刚才所说的Unwin先生。与其说他是从‘沙丁鱼’向‘鲶鱼’转变,不如说他的最终方向是‘鲨鱼’。形势虽不妙,回头还有余地,我们只要找到他转变的原因,帮助他在‘内环境’与‘外环境’之间找到平衡点,他仍旧可以做个合格特工。”


“那促使他转变的原因是什么呢,长官?”


Merlin转了一圈手里的马克笔,使那条画得很丑的小鱼嘟起嘴巴。


“丧偶。”他回答学生。


吃完午餐是十二点零四分。Merlin用书和板子挡住送来的检验报告,闹钟铃声大作,Eggsy痛苦地翻身,脑袋缩在被窝,小腿露出一大截。


“起床了。”Merlin在机器启动滴滴滴滴的电子音里说。


“操你。我头上还绕着绷带呢!”


“如果你决定讨论操,我们最近一次操是什么时候?”


“什么?”


“回答问题,然后叙述几件小时候发生的事。”


“……我没有失忆,或者变傻子,别拿逻辑测试题给我做,我会咬你。”


“想起床活动一下吗?”


“这是测试的一部分吗?”


“是。”


Eggsy坐起来,头发支棱得像鸟窝,“我没事。我感觉很好。”


“多好?”


“好到想吃大餐。说真的,你没必要——”


Merlin扶着Eggsy的脖颈,手指往上,插入乱糟糟的头发,绷带阻碍了他梳理的动作,他停下这个吻,Eggsy微微仰头,嘴唇还张着。


“你……”


“药物代谢需要三至四天,”Merlin解开他的扣子,手心摩挲赤裸皮肤,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引得对方颤抖,“我负责你的后遗症。”


“什么……什么后遗症?”


“药物使你的大脑发生暂时性生物化学改变。你重新进入了‘敏感期’。”Merlin转而捧住青年的脸颊,“我是谁?”


Eggsy迟疑了,“Merlin?”


“是。放松。”


Eggsy的脸埋在男人肩膀,后者还在给予他肉体上的刺激——抚摸,拥抱,进一步触碰,亲吻。


“我不明白。”尽管他的抵抗已经由于舒适感完全消失了,他抱着Merlin,“为什么?”


“理论上来说,我对你做的近似于‘印刻’。运用你学过的知识,Eggsy,人类强化双方纽带的有效方式是什么?”


“亲密行为。”


“正确。”Merlin又吻一下他的耳朵,“不用太吃惊,接下来几天里,你可以依赖我。”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Merlin把Eggsy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后者神情迷惑,直到肚子悠长地叫唤。


“George是这儿最棒的伙计!”


写着“给Galahad”的便条被Merlin慢条斯理地两两折叠。Eggsy拍去熏肉三明治沾在手指的面包屑,拿起叉子挑拣豌豆泥里的胡萝卜丁,他吃得色拉酱差点沾到鼻尖。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玻璃门外是绕成半圆的灌木丛和栗子树,浓密茂盛的枝叶间缀了红艳的花竹柏,露出一根根尖细的绿刺。Merlin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放在餐盘边,推开椅子。


他折返,端来另一个盘子,盘子上是两杯咖啡和一碗布丁。布丁烤得颜色正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蜂蜜,Eggsy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他鼓着腮帮子,暂停咀嚼。


“怎么了?”Merlin说。


“我在想,”Eggsy吞咽,转而解决剩下的午餐,正式向甜点进军,“我们以前没有一起吃过饭。”


然而现在也没有,Merlin只是坐他对面,喝总部提供的毫无诚意的咖啡。Eggsy对他迅速地笑了笑,“特殊时期,假设我邀请你来我家,你答应吗?”


Merlin点头。


“我有一个尽职尽责的军需官。”青年吞一口咖啡,感叹。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现在你的军需官尽职尽责地告知你需在格林威治时间七点整前交出此次的任务报告。”


“……噢。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反正等会儿Eggsy得和他一起,就连Eggsy自己也对这想法没有任何异议似的。他愣了愣,Merlin的指尖刚从他的唇边移开,男人用剩下的干净纸巾擦拭刮下的蜂蜜和酱汁,安然地像在搅拌牛奶和红茶。这样是行得通的,有个声音说。


但Eggsy第二次问:“为什么?这就像无意间刮刮乐中了奖一样……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管我的。”


“我们尚不明确是否有其他副作用,目前为止,陪伴是最保险的办法。不能是Kingsman外部的人员,不能缺少观察和评估,所以很遗憾,最佳人选是我。或者你想要Roxy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也晚了。”Merlin的杯子在盘中清脆一磕。“不必顾虑,没有什么能麻烦到我,Eggsy。”


是,尤其当他们还有着更深一层关系。Eggsy第一次滚上Merlin的床时,他们达成默契,默认这段关系是成熟,可行的——在性方面。值得庆幸,没有人在做爱时喊别人的名字。


滴滴滴滴。Eggsy用配给的笔记本电脑打字。滴滴滴滴。Merlin埋头在房间另一头捣鼓他的工程。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你在搞什么东西?”


“一个系统。”


“什么系统?”


Merlin的椅子转一圈。他手里的物件咔擦一声,滴滴滴滴终于停止。那块插满线路如同迷宫的方板亮起绿灯,错误排除。


“说点什么。”Merlin扣动开关。


“……我很无聊?”


“你好,Eggsy。”一个轻快的女声说道。


“语音识别系统,”Merlin示意,“我改造过了,你可以和它聊天。”


“你们今天过得怎么样?”像是为了证实Merlin的话,女声问道。


“很好。你呢?”Merlin说。


“我也很好。”它回答。“Eggsy?”


“哦……我——它怎么?”


“它只认识我和你的声音。目前在实验阶段,最终目的是为了测试特工的精神健康状况。”


“放轻松。”它又说。


Merlin关掉它。Eggsy显然被这系统吸引了注意力,“‘放轻松’?”


“它还需要改进。它会学习的。”


“但现在它是我的?”


Merlin看看他,算是同意了。青年微笑起来,坐着椅子滑到他身边,端详小灯闪烁的机器,“一个建议:我比较喜欢你的声音。”


塞着耳机音乐响到鼓点流泻,Eggsy写完报告,合上电脑,Merlin不在,他摘下耳机。这间办公室是Eggsy在完成任务后的休憩场所,通常经过短暂停留,他会离开这儿,回家,回到Michelle和Daisy身边。


然而有时,比如这次,他选择去找Merlin。


“我不喜欢这样。”Eggsy说。Merlin背对他,归类档案,推着车前往后一排,干完了活,他才回头,Eggsy瞪着他。


“你笑什么?”


“你一直跟着我。”Merlin说。


“我跟着你有问题吗?”


Eggsy脖子上挂着耳机线,Merlin轻轻一提,把它们收拾好,收进口袋。“你不喜欢怎样?”他拾起方才Eggsy说的话。


Eggsy张张嘴巴,突然没了气焰。Merlin若有所思地和他沿档案室的倾斜阶梯顺路而下,在第三层的高度他们能够看见室外黑绒布一样的天空,星辰隐没其中,使顶部的档案室像是天文台。


“‘再没有谁能拉回我了’。”


“什么?”


“你那时说到,M让‘我’去杀一个无辜路人。”Merlin放回四个滑轮的推车,转动钥匙锁上柜门,“而那其实是空弹。M为那把枪重新填入子弹,没有上膛。他对他的学生说:‘我们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当利益难免冲突,难以取舍,或者局势出现不可抗力,压住你。牺牲你能牺牲的东西,没有谁生来就被珍惜,争取你能争取的东西,因为你已经放弃了太多。’


“他想教授所有,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教得来的;他发现自己对这孩子抱有纵容之心,但他必须保持专业,保持公正。他想起他的朋友H,他想:H对这孩子做的才是对的,H拒绝他提出的建议,他们有过分歧。‘当你拥有到足够多,你才能用它们换取你想保护和珍惜的。’H对他说。而H死了,换作他进入年轻人的生活,他做不了合格教父,做不了浪漫情人。他思索他能承诺什么。


“那是对K的第一次试探,年轻人回来,被揍得鼻青眼肿,伤痕累累,他让对方坐下,替他处理烫在皮肤的烟印,给断了的左臂打石膏,他知道他们不能前功尽弃,因此他保持沉默。年轻人问他:‘所有时候都这样艰难,还是只在此时?’他回答:‘一直将如此艰难。’


“他将他送入魔窟,但他与他同在。这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想用毕生精力做些好事,想孤注一掷,改变人生——他告诉自己,千万要小心,千万别搞砸,是他挑选这条路,在这条路上他们唯有彼此。”


齿轮咬住槽口,隆隆的回声里,有什么降落而下,也许正是漆黑的天幕合拢起来了。Eggsy眨眨眼,开启的投影呈现一幅旋转的立体画:越过一帘夜幕的宇宙——行星公转,自转,井然有序,璀璨耀眼,一颗陨落,另一颗攀升。Merlin等待着,直到幽暗远处的罅隙闪现微光,是档案室外亮起了夜灯。


“一个新视角。”Eggsy评价道。


“仍旧是你的故事。”Merlin说。


“不过我现在一点儿都不亢奋。如果要将它继续,我可得想想。”Eggsy环顾四周,碎光撒入他的眼中,他注视Merlin,“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机关。”


“那么你会知道更多。”Merlin回答。Eggsy挨近他。他们面前鲜活壮丽的星象图渐渐消弭,光影的余韵中,他触到Merlin的掌心。






麻雀叽叽喳喳,碾碎的速食麦片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飞走一只,又飞来两只,大麻雀跳到小麻雀身边,啄它的羽毛。窗内的长毛猫伸长脖颈,关注着麻雀的一举一动。猫咪压低身子,做出捕猎的样子。Merlin打开窗子,又撒一些面包屑的时候,猫咪竖起耳朵直起身,贴着男人的臂弯向外探去。


窗子关上了,它仍旧饶有兴趣地望着窗外。麻雀扑棱翅膀,咋咋呼呼全散了,Merlin靠近窗台,Eggsy晨跑归来,隔着玻璃对他摆手,然后从外面拉开没上锁的窗门,跃进来。


“嘿,白先生。”他对猫咪说。


白先生懒洋洋地瞥他,似乎责怪他把麻雀都吓跑了。Merlin说:“心情不错?”


“是。‘我很忙’先生,早上好。”


茶水间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响,Merlin给自己倒了一杯,“挪挪你的屁股。”他找新买的糖盒。


“这咖啡我要喝吐了,”Eggsy抱怨,“训练期间给我们配的果蔬汁都比它好喝。”


哗啦哗啦,咔咔咔咔,不知从哪里Merlin拿出一只柠檬,对Eggsy晃了晃。“还有西柚和番茄。不过是给学生的。”他说。


Eggsy抱臂而立,对他挑眉。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Galahad。今天他将作为特别指导和你们一起进行训练。”


站在Merlin身边,穿着运动服的青年对新生们展开笑容。


“我和Galahad会分别带领一支队伍,打一场小组赛,范围是从训练场的南半边到这里,当然,我们得设定一个目标,”Merlin说,“就是白先生。”


猫咪在Eggsy怀里不安分地甩尾巴,叫了一声。


“我实在搞不懂你们。”Roxy说,“真人枪战?”


“他先挑衅的,用柠檬,西柚和番茄。”Eggsy准备枪与彩弹,“他当着我的面把它们榨汁加糖冰镇,然后喝得一点不剩——赤裸裸的阶级压迫。事关个人权利和尊严。”


“……我能想象。”白先生蹭过Roxy的小腿,发出轻盈的呼噜声,“你让我放猫,放哪儿?”她问。


“公平起见,放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就好。我先走了,祝我好运。”


明明是上午,训练场地却安安静静,无声无息的,放眼望去,树林灌木之间、山地里,一点人影都没有。越过绿油油的草坪,一座黑色木屋伫立在蜿蜒的小道。


“长官。”学生说,“编号RV阵亡了。”


“编号UL阵亡了。”


“……编号QH也……”


真是混战,望远镜里的白先生正摊开四肢,晒着太阳,它接着打一个滚,回头舔弄起尾巴来。


“现在人数是3:5,我们快输了。”


“我知道了。”Merlin说,“你们撤退,我说了再前进。”


团队合作的关键是什么呢?交流。现代特工交流的方式是什么呢?卫星信号。而这种训练他们用不着卫星,只是无线电。


是否切断TG线路所有频道?Merlin摁下确认键,屏幕闪烁,表示命令执行。


失联的敌方小队陷入一阵骚乱。


“你作弊!”没多久,Eggsy的声音冒出来质问他,他俩的通讯通道倒是清晰得不得了。


“我只是在理论基础上进行实践。”Merlin回答,“下次请记得使用跳频。”


“下次我要黑了你的频道,公放Lady Gaga。”


Merlin摁下另外一个键,给Eggsy的私人频道点了一首《我的太阳》。


Eggsy切了通话。


又有两个衣服挂了颜料的学生举手走出投降,Merlin听见一连串的编码报数,Eggsy已经是光杆司令。他喝完红茶,关闭程序,出门前往餐厅。


“你好,George。”


“你好,Mr.Prideaux。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拎着那尾白鱼,Merlin穿过灌木,绕过栗子树,经过喷泉。白先生远远望见他,一颠一颠地小步朝午餐跑来。Merlin挠挠它的耳朵,随便它在腿边转圈,起身往回走。猫咪盯着他手里的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耐心,白先生。”Merlin说。


而脑袋转来转去的白先生注意力显然不在鱼上面了,Merlin低头,顺着它的关注方向看见自己胸前的一个激光红点。


红点晃了晃,往下,勾勒大衣的第五颗纽扣,又往上,顺着衬衫线条,要吻敞开的领子似的,接下来,红点滑过面颊下颚,轻轻一跳,来到Merlin的左心口,“放下你手里的鱼,重复,放下你手里的鱼。”某处的扩音器指示。


“非常、非常令人印象深刻。”Merlin单手举高,示意投降。他将鱼搁在地上。白先生立马上前,愉快地抖动尾巴尖享用迟来的加餐。


然后颜料弹无情地打在男人的肩膀,把他半边身体变成了粉红色。


“我赢了,粉先生。”扩音器那头的Eggsy洋洋得意地说。


把训练场折腾得鸡飞狗跳之后,Eggsy收获了战利品:每日晨间的青柠薄荷汁。当下,他喝着杯子里的鲜榨橙汁,一旁的Merlin正清洗榨汁机,他卷起的袖口也沾了点粉红颜料。


“充实的胜利。”Eggsy说。


“不包括毁了我的外套。” 


“说来也是,你今天怎么不穿以前那件格子教官服?”


Merlin瞥他一眼,擦干湿淋淋的螺旋状刀片。


他们步行,搭车,去到由滑滑梯,沙地和秋千组成的小操场时,Daisy趴在秋千的一头,脑袋正往地上栽,Eggsy喊她,女孩抬头,对他啊啊地唤。Merlin倒是动作最快的,他在沙地前臂弯一勾把女孩带进怀里,接着弯腰,让她站稳了。


“不。”他对Daisy说。


她学着Merlin,手臂举到胸前,做打叉的手势,她孩子气而认真地重复男人的话。但下一刻,她的心思回到Eggsy身上。


“Eggy!”


“过来,宝贝。让我抱抱你。”Eggsy蹲下来,女孩扑到他怀里,“这是Merlin。”她偷偷地从Eggsy的肩膀后瞄这个光头,戴眼镜,穿毛衣和衬衫的“Merlin”。


Merlin也蹲下,让Daisy的小手握住他的食指,她用和Eggsy很像的棕眼睛注视他,当她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看见他粉色的袖口,她咯咯笑起来。


“怎么啦?”Eggsy轻柔地问,像是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因为是平日,青年不涂发胶,长得有些长的发梢掠过Merlin的指尖,柔软,使皮肤微痒。


他跟着Eggsy起身。Daisy被抱着,还捉着他的食指,“M-M……”


“Merlin。”


“Merry!”


“Merlin。”


“Mer……ly。”


Merlin点头,“有进步。”


经过铁栏与台阶,Eggsy对托儿所老师点头微笑。Daisy活跃起来,探出脑袋,嘴里含糊地说:“Merry……Eggy?”


“什么,宝贝?”


“爸爸!”


“哦你不会想要这样的爸爸的。他坏死了,总欺负我,你还要他?”


“Merry是……粉色的!”


“没错,粉色的。一个伟大发现。”


Daisy吵着要下来,于是Eggsy让她自己走,他放开妹妹,抬头,Merlin正看着他。


“感觉到任务艰巨了吗?”Eggsy说。


Merlin牵起他。


“你干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走吧。”Merlin只说。


白色根茎和泥土撒落在长长、宽宽的道路旁,货船行在他们对面,摇摇摆摆,笨拙地行驶。银色的海水似乎涨高了,拍击灰的坚硬的港口,透明浪花渐渐透出深蓝色,起伏着,与连绵不绝的海水融合。他们一路手拉手,怕彼此会摔倒一样。


把Daisy送回家是接近傍晚最后了。Eggsy下楼,Merlin正在路口的邮箱边,熄灭烟头。


“你怎么还在这儿?”Eggsy过去。


“我准备走了。”Merlin说。


不远处就是城区的干道,灯光使地面聚拢成朦胧的,一个个小小的“岛”。光线越往旁边,就越发晦暗不明,他们在“岛”的最南边,最幽暗的地方伫立,宛如身处海水中央——日夜倾覆,将有浪头袭来,打湿他们。


“离开她们,有时一个人待着,我想到死,过去的,现在的。我设想故事里人的死总是更容易。”


“比如,谁?”


“就说K吧,他的死倒是漫长难过。一次他出去,没有带我,回来时就那样了。子弹打烂他的脑袋,他们通知我,于是我去医院陪他,他捱了一天一夜,也许原本他能捱更久。


“那天我忍不住走出医院大门,抽烟。医院对面房子里有一家四口,透过窗子我看得见孩子和大人吃着晚餐,有时笑起来,似乎很开心,尽管我不知道他们互相说什么。我抽完最后一口,回到病房,他躺在床上,身体插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管子,面孔青白,额头还留着丑陋弹孔。那地方对垂死的人特别无所谓,因为他们的死本来就见不得光。我坐在他床边,只是看他。我已经看了一天一夜。


“我将手靠近氧气罩,感觉里面也是冷冰冰的。如果他想,我可以结束这一切。


“卧底期间,为不暴露,我做过不少坏事,但有一点,我不杀人,虽然由于一些小伎俩和叙述技巧,他们认为我那么干过。我想到K的女儿,她还很小,只是几次碰面,她却喜欢亲近我,从坏处来说,这使他们对我的印象打了折扣。直觉上,他们仍未完全相信我。


“他动了,很轻很吃力地发出声音,甚至连音节都算不上。但我听懂了。连串硬币滚落而下,而他请我替他丢下最后一枚硬币。我照做了。


“我回到K的家正是深夜,他的女儿在楼上睡着,我不敢上楼,于是我离开房子,在门廊的小灯下抽第二支烟。不必再多费心,这件事后,我会取代K的位置,算一大进展。我打电话给M。他说:‘等我过来。’


“‘这没什么。’我告诉自己,‘就像信用卡的钱多了该花掉,是时候给自己一些酬劳,这是工作,我的生活。’我等待M,看着脚边的影子,想着啤酒,我差不多一晚上没喝水了。我不得不想些别的,比如M和我在一起时握着我的手,令我想到动来动去的小动物,或者冒气泡的橘子汽水,某种有生气的,流动的事物。


“蛾子绕着灯泡飞,往上面撞,我想起H。H同样半死不活地撑了很长时间,我希望他活着,所以没有一刻我打算过对他做自己对K做的事。我救不了他,给不了他任何东西。我不能修补这个,死人,活人,你知道,有时候不能简单地说谁输谁赢了。可我觉得自己是个输家。”


“输在哪里?”Merlin说。


“时间。”


黑黝黝的“海域”徘徊在他们身后,他们走进光里。他不再凝望那座“岛”,转而注视Merlin。半晌,“我肚子饿了。”他说。


隔了几条街的快餐店只有软趴趴的薯条,他们一人一份,在临窗位置吃着。Eggsy吃完了自己的,在Merlin的份里挑一根,又挑一根。


“我记得上次我在你家打俄罗斯方块,你把记录消除了吗?”


Merlin撩撩眼皮,让出最后一根薯条,“没有。”


他们回去。男人洗好澡,来到客厅。Eggsy盘腿坐在地毯,专注于游戏画面,“你的分数什么时候超出我的那么多?”


“在你睡觉的时候。”Merlin盘腿坐到他边上。


“你好闲。测试系统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但有瑕疵。”


“或许你可以给它在硬盘划一块空间,把它带出办公室。我乐意教它。它是缺少了什么?”


“什么都不缺。”他由着Eggsy靠他身边,“只是不开窍。”


Merlin先睡的,Eggsy通常睡卧室楼下的客房,可能很晚才睡。男人被一种奇异的声响吵醒,接近于套索碰撞罐头,他倾听这种声响,电子钟显示上午十一点,有人来电,他接了。


“你今天不上班?”Percival说。


Merlin拉开窗帘,一个人影挂在窗外,不知道干什么。人影穿厚实的工作服,腰和肩膀处扣着搭扣,绳索穿过它们,往上,延伸到房顶。Merlin面前突然一暗,人影荡过来,对他挥手。“不上了。你帮我请个假。”


“Galahad呢?”


“也不上。”


他挂断电话,推高窗门,让Eggsy进来。


“懒觉睡得好吗?”Eggsy如释负重地从头盔解放自己的脑袋,甩甩被压扁的头发。


“你在干什么?”


“擦窗户。在房子南面挂一串心形的小灯泡。后一句骗你的。”


割草机在院子的草坪尽头,被割得短短的草茎在有些地方塌腰,由高处俯视,它们形成一个巨大的顺时针形状的绿色漩涡。Eggsy拽下过大的连身工作服,露出被汗洇成深色的体恤衫,他里面就穿平角短裤,袜子还印着黄色小鸭。“一个人没事住那么大地方,都能打扫几天几夜的。”他往后撩起刘海勉强扎了个小辫,拎过笨头笨脑的套鞋,“请付钱,先生。”


他们在浴室折腾了半天。Merlin将肥皂涂抹毛巾,在Eggsy的背脊打圈,往下,直到脚跟,水流冲刷泡沫,淋湿他的手臂。踏入浴缸时,Eggsy轻轻吻一下男人的后颈,将嘴唇贴着对方湿漉漉的皮肤,他的头发放下来,正滴着水,空气因为洗发露变得甜腻,拥有重量。


泡一会儿,他用脚趾挠Merlin的脚背,“你想吃什么?”


“你只会做奶酪通心粉。”


“奶酪通心粉不好吃?”


门铃响起,响了一下不够,执着地响了三四五下。Merlin一拍青年的后脑勺,“你搞什么花样?”


“哎,我去应门。”


Eggsy围着浴巾,捧回一个绿色大盒子,Merlin用干毛巾罩上他的头发,“就吃这个?”


“我在夏延餐厅订了位子。现在,让我们先瞧瞧你的蛋糕。”


从出门戴什么领带,到要不要驾车,一直到侍者端来的蒜泥面包,蘑菇汤,色拉和牛排,Merlin被Eggsy带着,倒像全反了过来。最后,Eggsy用小勺搅动巧克力冰激凌,一双眼睛在琥珀色照明下亮晶晶地看他。


Merlin把自己的那份甜点推给他。


“为什么不吃?”


“吃饱了。”


鸡尾酒插在装满干冰的玻璃器皿,Eggsy取出红色的那支,啜一口,又取出绿色的那支,倒一半在装百香果的小碗。“你把它们混起来,还要不要喝了?”Merlin问。Eggsy又把黄色那支和蓝色那支混合,形成浅绿色的酒液。


“本来你也不喝。”Eggsy说,“太甜了。”他啜一口新调的“红绿鸡尾”,“现在简直有毒了。”


Merlin接过高脚酒杯,尝试Eggsy的“毒”。Eggsy笑了,起身与他靠得很近,“怎么没晕过去?”


男人稍一抬头,吻到他。这个吻甘醴,甜过头,光滑黏腻,却具有启发意味似的,他们随即分开。“生日快乐。”Eggsy说。


“谢谢。”


“先别。礼物还没给你。”


或许并没有什么改变。当他亲吻Eggsy赤裸背脊,肩胛骨之间的凹陷,窗外雨水淋来,经过漫长旅程,倾倒阴影,汇聚,分流,就像跌跌撞撞地找寻家,就像找到了。他与Eggsy潮湿手心交叠,指尖碰着指尖。他们的手臂偶尔动一下,为温暖与归属感无力地颤抖,在他们之间有一道缝隙,手指探进去,不紧不慢地摩挲,裂口便变大了,要吐出什么话语,而最终话语都被吞没……


“‘你没有信仰?’


“‘没有。’


“‘你总该秉着一些信念。’


“‘为什么?’


“‘因为神明无处不在,更在信念之中。’


“‘那我猜,祂也在我嘴里。’


“‘那你来告解是为什么?’


“‘噢,神父。我只是想说说话。


“‘现在,我坐在这里。我习惯双手交握,因为那令我心安。我抬头望见穹顶雕刻的神迹,却只识天上的飞鸟。何必为衣裳忧愁?(*《马太福音》6:25-34)我记得这段话——你们比飞鸟贵重得多。我假设自由反而使人变得轻贱了。’


“‘你想做什么呢?’


“‘我只能这样回答你:我没有很想做的事,对于我不想做的事,我倒是清楚得很。今天我和一名警察前往银行,为准备一桩围捕行动。柜台小姐对我们礼貌微笑,他在我背后,我却不能太靠近他。我在建筑物内部把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当我第二次碰见银行经理,却冷汗直冒,怕因为上次与那些家伙的会面被认出。他察觉到了,上前挡住我。出来之后,他和我说:不要害怕。我思虑自己的表现,意外的是,也许有一部分的我是害怕对他显示我的软弱,余下的我才是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深恶痛绝。不要害怕——在他眼里我似乎天真无邪,可我不再是了——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和我说,仿佛教我如何同时做孩子和爱人。不要想,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你做错的还不够多吗?不要想,而我控制不住地想。’


“‘想什么?’


“‘我在这里,可我又不在这里。我搭乘过火车,中途却觉得它像船,又觉得它像飞机,我从地上到云端,前后皆无尽头,也无人烟。如今,我悬于石崖与海水之间,日子岌岌可危,可有海鸟衔来枯枝水草,在我头顶筑巢,我恐怕我抬头看一看,它就会落下去,摔得粉碎。’


“‘你在想他。’


“‘是,我在想他。’”


Eggsy醒来,望了会儿天花板,掀开被子,把梦丢回床上。J.B.困惑地看着他进进出出,衣服丢出来,毛巾挂在脖子。手机嗡嗡震动,他迅速地拿起,回一条消息,接着他返回浴室,坐上马桶,嘴里叼着牙刷和它大眼瞪小眼。


正如悖论之一所说:凡事无绝对,而这句话本身是绝对的。Eggsy Unwin陷入一个难题,而难题就是,他无法将题目本身完整道出。


“我才想到,这也是学习的绝佳机会。记忆各国犯罪组织的名单,或者绝密编程内容之类的,我可以成为一个人形硬盘。”


“你不是建造记忆宫殿的料。”


“你脑袋里难道有凡尔赛宫?”


“恕我无可奉告。以前我倒遇到某位王公贵族,喜爱豢养考拉,看来你是其中一只。”


“要怪就怪——‘敏感期’。”


“如果你是要提醒我昨天你的表现。”


“因为是在车里?你是不是还撞到车顶来着?”


“枪油都撒了,下不为例。”


“真遗憾。洗车了?”


“那可是我的车。”


“你的你的,枪也是你的。”


“你说哪一把?”


“我最喜欢的那把。我妈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我奇怪她怎么会提这个。我洗澡时记得照了照镜子……你以后别咬我脖子。”


“你不是喜欢。”


“你咬别的地方就行。”


“你可以起来了,你很重。”


Eggsy仍旧挂在Merlin身上,他伸直手臂,咔哒打开系统开关。“嘿,Jim。”


“你好,Eggsy。”酷似Merlin的声音说。


“如果你想问什么,因为正在假期所以我不会回答。顺便,新声音不错。”


“谢谢。”Jim说,“想来杯茶吗?”


“你会泡茶?”Eggsy问。


“你给它取名字?”Merlin问。


“左起第三格抽屉有茶包,橱柜里有茶具,请自便。”Jim继续说。


Eggsy的魔爪终于放过Merlin,“他可真像你。”


摁键声噼噼啪啪,Merlin对着电脑目不转睛。


“……然而呢,上帝对亚伯拉罕说:‘为何要做出如此糟糕的事呢?’ 


“‘是您告诉我要——’ 


“‘这是个玩笑,你听不出来吗?


“‘就因为我庄重而严肃地说要将以撒献祭,你就照做了。’上帝声如雷鸣,‘没幽默感,难以置信啊。’”(*故事源自《羊皮卷》)


“令人印象深刻,Eggsy。”


“哈哈,‘圣经故事’——你这评论不是自动回复吧?”


“当然不是。”


“那么,Jim,”Eggsy摆弄那只竖起来像机器人小眼睛的灯泡,“谈谈你自己。”


“我乐意为你们提供一切帮助,如果你需要任何建议,包括饲养宠物方面的。”


“啊是的,这里有许多猎犬。我想到了:如何让成年猎犬摆脱咬桌角的坏习惯?”


“首先,Eggsy,”Jim有条不紊地回答,“为什么成年猎犬仍旧处于磨牙期呢?”


“因为有人纵容。太过溺爱宠物对它有害无益,哪怕你自称世界第一的爱狗人士也不能改变你不专业的事实。”Merlin说。


“对极了,长官。”Jim说。


“你不要插嘴,长官。”Eggsy说。


男人转动手腕佩戴的手表,查看时间。“新生集合,我先走了。还有,刚才Roxy找你。”


“提上日程的援救任务,我把资料给你。”Roxy说,“你带电脑了吗?”


“我用Merlin的就行。”屏幕滚动,传送来一个简短视频。


“Shawn Haydon,你的目标。计划后天进行。对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Merlin归类的分部人员体能测试记录。”


“在电脑里还是硬盘里?”


“不清楚。”


Eggsy点开一个文件夹,收获了一连串长长编码名字的未知文件,他逐一察看另外的文件夹,没有找到Roxy所说的报告。于是他暂停视频,但暂停的画面让他停下动作,凑近端详。


“这是……Merlin?”


“千真万确,他们由于工作原因相识。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


“所以他有机会与老友叙旧——”


Eggsy的目光粘在排列整齐,被自己抽出的那叠纸张,第二张是一份检验报告,第一排是他自己的姓名,照片,落款日期是不久前。血液的检测结果显示是正常水平,没有任何问题。


“Jim,你对‘印刻’诱发怎么看?”他喃喃。


“我从来不知道这种病症。”酷似Merlin的声音回答。






“如果是我,我会点《灾星下出生的恋人》。罗密欧与朱丽叶,经久不衰的悲剧,多应景,为你和Mr.Haydon的同窗情谊。他真的为你写了推荐信?”


“以及热爱唱《平原,我的平原》。是的。”


鼓手轻点鼓面,对他们致意,Eggsy回以微笑。“他被扣留的那段时间,你没一枪射穿他的脑袋?”


“我想过。”


Merlin看他。青年枕着胳膊,侧首,回看他,“听起来娘唧唧的。”


“那就不听。”Eggsy面色酡红,Merlin的指尖在他的金棕色发梢打转。“你喝得有点多。”


“因为我遇到一个大问题。”


“说说看。”


“我在想我应该先亲你还是先吻你。”


Merlin捏捏他的鼻子,“起来,回去了。”


“听完这首。不是你点的?”


“你都不知道曲名。”


“我知道。”Eggsy睨他一眼,“《驻留》。我在酒吧听过碟,那琴手是个同性恋。我怎么没在那儿见过你?”


演奏完了,近处的几个人鼓掌,也有人吹口哨,喝彩。Eggsy耷拉到吧台的手被酒保玩笑地击掌,他说话有意大利口音,“你和你情人?”


“我父亲。”


酒保大笑。Merlin拉过Eggsy的脑袋,慢悠悠地吻了一遍。“你今天怎么?”他在他俩唇边喃喃,他没说下去,因为接下来换Eggsy吻他,从太阳穴到下巴。


Merlin送他回家,最先的空荡荡的破旧的那所,Michelle和Daisy是不能看到他这样子的。


“你别走。”Eggsy说。


“我明天得早起,去法兰克福。事先查勘。”


“你不准走。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不准你走。”


Merlin用湿毛巾替他擦脸,“阿司匹林和水我放着了,明天你醒来吃。”


“我读了那份检验报告。”


Merlin停下。


“你告诉我,”Eggsy说,“你告诉我……”


毛巾开始继续擦拭他的面孔,鼻子,眼角。“告诉你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想Mr.M。”


“你喝醉了。”


“我没有,我要说。”Eggsy把盖在面颊的毛巾拿掉,Merlin使它免于掉在沙发下,“关键的一天终于到来,照着计划,我和另外两人先进入银行,看见枪,他们都双手抱头,跪在地上。一个男人想要出头,于是我用枪托狠狠揍了他,顺便给他的大腿来一枪。‘怎么不毙了他?’和我搭档的人说,开了枪。我无法阻止,只能看着,我说:‘我去里面看看。’


“经理办公室没有人,那家伙大概没料到会被他们一同挟持走,他们动作很快,可没有警察快。我准备回去时,大堂传来枪声。


“其中一个罪犯被击毙。我和剩下的那个逃出来,警察追在车子后,开枪打中了我,可真是倒霉。我们弃了车,拼命跑,血就从我的肚子咕嘟咕嘟冒出来,把裤腿都弄湿了。我们得抢劫一辆新车,正好一辆林肯驶来,我弯腰捂着出血的枪伤,与此同时,从车窗口伸出一把枪把我的‘同伙’送上了西天。是M。


“我得告诉你……虽然这个走向不能更糟了。M不是来和我宣布一切大功告成的,他让我们进入轿车。子弹射中我的腹部,我流血不止,M开车,我在后座没出息地止不住地痛叫,我们不能去医院,事情还没完,在他们的头儿露面之前,这出戏仍旧得演下去。他把我送到他们汇合的仓库,安置我躺下。


“‘等我回来。’他放开我的手。不知为何,却十分肯定地,我意识到一件事:他不会让我死。”


沉默。


他松松地捉着Merlin的手腕,“你看周围,看这间公寓。那几件摆设,到卧室门后的床,桌椅,厨房里的烤箱,冰箱,客厅的这座沙发,那台电视,一些日常消费品。我的生活和别人的没什么不同,我和别人交换生活,别人拥有我的生活,我和任何人交换生活,我拥有任何人的生活,都没有什么区别。也不是说我不想在这儿布置些新东西……我曾以为我一直就会这样。


“我从来没有发觉,你也从来不和我说,事实上,更多时候……我早该发觉。一直都是你。我需要你,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有多需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留在这里。”


Merlin抽回手,找来毯子,裹上Eggsy因为酒精发热的身体,后者醉醺醺地睁着眼,试图弄清自己说错什么。他拂去Eggsy额前的碎发。


“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伴你的人,”他说,“那对我来说并不够,事实上,远远不够。”


宿醉使Eggsy头痛欲裂,他吃了药片,洗漱,翻出一盒通心粉但已经过期。没有红茶,没有牛奶,他接水龙流出的水,喝两三口。


“妈妈。你记不记得厨房的杯子放哪儿了?


“我找到了。那是Daisy在旁边吗?嘿,宝贝。你在干嘛呢?妈妈是不是要送你去幼儿园啦?你乖乖的,听老师的话。学什么?‘我是鳄鱼史奈皮’,唱得好极了。你真棒。


“好的,妈妈……不,我没什么事。我今天不过来,之后再说?我带钥匙了,不要紧。”


手机被搁在一边,机身闪烁提示低电量的红光。阳光在桌前形成一个个朦胧的光斑,Eggsy在柜子里找来的玻璃杯注水,摆进昨夜的玫瑰。片刻,他又找来剪刀,剪短根茎,剪出一个斜口子。


他穿连帽衫牛仔裤,出门买玉米饼,吃的时候,一群人举着白色牌子,穿着黑色衣裤进行他们的游行。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大大的字:同性恋不会上天堂。


“早上好。”Eggsy吞咽最后一口玉米饼,走在他们旁边,“你们不介意我仔细瞧瞧吧?”


“你哪儿的?”


“从这儿拐弯第三个路口,我在那儿的裁缝店当裁缝。”


“我问的是你是哪里人?”


“哦,苏格兰人。”Eggsy面对怀疑的眼神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丈夫是苏格兰人,我可以算半个吧?——你们是多明我会成员?穿得很像。”


刺啦刺啦,白色游行牌上的横幅被风吹得起伏,Eggsy拍去手心食物碎屑,对他们微笑。


打架的事略过不提。Eggsy往后捋一捋散落的刘海,整一整凌乱的衣领,舒口气,“虽然我不喜欢咬文嚼字……这个词(homo)本来是人的意思,你们知道吧。不知道?智人(homo sapiens)知道吧?当然,此物种包括你们,全世界是一家,听起来真美好。


其实我不崇尚暴力,但你们执意堵着我,又不碰巧,我心情有些差。祝你们健康,牌子我拿走了?换个角度看,这句话是挺不错。”


他夹着牌子,一路上对瞪他的人颔首致意,有辆汽车还在路口对他揿喇叭。上班时间一过,路上的人没几个,更不用提他要去的地方。他经过汽笛鸣叫的地方,绕过上世纪工业区留下的废墟,一艘油轮的巨骸中间奔腾着从城墙窟窿流泻的潮水,他登上石头堆砌的阶梯,伫立城墙的顶端,俯视底下涌动的海。


汽笛远远飘来,他将牌子嵌在墙的凹处,坐下。


“然后?你把它丢进海里了?”Roxy问。


“没有。我让它待在那儿,经过那片海域的船只都看得见它。然后我去总部取了武器,西服,睡在休息室,到现在,出外勤。” 


“行为艺术。”她评价。“注意3号出口有人。” 


“如果我跳进海里游泳游到德国才叫行为艺术。”砰砰砰,枪声回荡,“我简直不敢相信,技术员工?难道他还穿工装夹克?” 


“猜对了。Merlin的确有一套方法,至少你我进入地堡的过程畅通无阻,可以说是最成功的一次突进了。我认为,比你的蜜罐计划保险得多。”


“什么?你们这样要好,我反倒成局外人啦?”


“……你真是被他惯坏了。”


他们在目的地汇合。Eggsy对面前尖叫的女人射出麻醉针。“救个人搞得像劫持。”他从背包里拿出瞄准镜、瞄准镜座、两脚架,架好狙击枪。街道空无一人,钟楼的钟声敲响七下。“你先带她走。”他又对Roxy说。 


目标仍未出现,Eggsy轻轻弹一下枪身,“好了,只剩我们两个了。”


Merlin过一会儿说道:“我随时能够撤离。你呢?” 


“准备就绪。我现在想一个笑话。说的是夫妻结婚三年,每年都过得不同:第一年丈夫听妻子说话;第二年妻子听丈夫说话;第三年邻居听他们说话。好笑吗?” 


“挺好笑的。” 


“中年人的幽默感。我一点都不想笑。”


Merlin不说话了。又过一会儿,“布道结束了。”他提醒。


“没看见目标。怎么回事?”


“刚才保安系统重新被激活。有人正朝我所处的地方来,他们知道了。”


“你在哪儿?”


“底层。”


“我——”


“你只有一发子弹。”Merlin似乎考虑什么,“原地待命,你那儿暂时是安全的。”


Eggsy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临窗的位置。“不。我还能做什么?”


“相信Lancelot,相信我。”


“我相信!”


“不。我说的是真正的‘相信’。”


钟楼旁边的尖顶教堂由于日出抹上粉金色,还有人三三两两地穿过蓝色圣母像伫立的入口。对距离他们几百米不到的地方有着尸体,枪支,和一些即将变成尸体的人无知无觉,在每个这样普通的早晨,人们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好像万事都有希望,都有盼头。


“我很抱歉。”Eggsy说,“可我就是忍不住对你生气——”


“我们在出任务。”


“你就,听着,听好了。否则回去我就把Jim卸载了,我有办法的。首先,那天我说那些话,绝对不是你想的意思,和吊桥效应没有关系,和该死的依存症也没有一点关系。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其次是那个故事,如果你想结束,我会把它结束,然后我们……我们的事可以等你回来再谈,这是一定的,对吗?”


“Eggsy。”Merlin在走动,也许他走过了堆满了尸体的走廊,“我没有否定说这行不通——”


震耳欲聋的枪声,一下,两下,三下,有重物碰撞的闷响。


“Merlin?”


又是枪响,Eggsy拎着AWP开始在长长的走道奔跑。少顷,军需官的回答遥远而不稳定,“听着,你联系Lancelot,让她提早前往指定地点。”


男人的声音再次被枪声截断。Eggsy拐下楼道,踹开安全门,“我先来你这儿。”


“回去。”Merlin说,“我能解决这个。”


“你又不是他妈的外勤人员!”


“我说了,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就过来打个招呼。”


Eggsy踢开一具尸体横来的手臂,翻找其口袋找到一把匕首,又从另一具尸体身下拿另一把枪,M9,里面还有两发子弹。他在交战最激烈处放缓脚步,耳朵和脑子嗡嗡作响。铺成的长而宽的地毯新躺了几个人,他跨过他们,门是虚掩的。


“Mr. Haydon。”Merlin说。


“Mr. Prideaux。”对方说。


Merlin看见推门而进的Eggsy,他举起手来,空弹匣和M1911A1摔落在地。


但Haydon开枪了,Merlin往后趔趄,倒下去。Eggsy扣动扳机,两下,第三下是空响,他在第四下终于松开颤动的手指,Haydon脑浆迸裂,面朝地趴着,死得彻底。


他拖着双脚,短短一段路差点绊倒,他跪到Merlin身边。然而没有血液喷溅,没有死人苍白面孔,Merlin捂着腹部,吃力地想站起来。


“子弹的冲击力不可小觑,我有点想吐。”他说,“你要知道,Kingsman的所有服饰都能防弹,而且我带了两把枪,完全能应付——”他抬眼,看见Eggsy的表情。


男人松开捂着腹部的手,青年抱住他。子弹争吵全都化作烟雾,拂过前情旧事,尘埃落定。他们抱着,两只抱抱熊似地赖在地上。


“你不准死。”Eggsy说。


“我活得好好的。”Merlin回答。


“我要揍你。”


“哦。”


“为什么骗我报告的事?”


“因为我想。”


“想看我笑话?想做该死的测试?”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你到底说不说?”


“说什么?”


“我真的要揍你。”


“揍吧。”


可Eggsy没有动,Merlin拍拍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直升机由远及近的巨响中放开对方。“回去了。”他说。


 


fin。






写完了。有一些梗,然而我只想分享迪斯尼儿歌(。


《真善美的小世界》,英文名《It's a small world》,也可翻译作《世界真细小》。




It's a small world




It's a world of laughter, a world of tears. 


It's a world of hopes and a world of fears. 


There's so much that we share that it's time we're aware.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It's a small, small world. 




There is just one moon and one golded sun


and a smile means friendship to everyone. 


Though the mountains divide and the oceans are wide. 


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




另:每一条评论都看了,嘴笨如我只会说谢谢喜欢,谢谢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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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Hildegard逐北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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